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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而不朽:如何用迪尔凯姆的社会学理论解释春秋自杀事件?

时间:2021-06-11 11:30:58来源:阅读:0

当法国社会学家迪尔凯姆写下著作《自杀论》的时候,他不会想到,遥远的东方大国曾有一个自杀盛行的时代,而那些悲情、刚勇的自杀事件,无疑可以成为他的完美论据。

死而不朽:如何用迪尔凯姆的社会学理论解释春秋自杀事件?

Émile Durkheim(1858.4-1917.11)

为忠义而死

孔子有一个十分刚勇的弟子,名字叫子路。公元前480年,卫国内部发生叛乱,卫国公子孔悝被人绑架,在得知这一消息后,身为孔悝家臣的子路第一时间奔向卫国的国都。途中,他遇到了从城中跑出来同门高柴,高柴劝他说,城内如今一片混乱,最好还是不要进去,没曾想子路压根没看他,继续朝着目的地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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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讲学图

等到了卫国国都的城门口,子路遇到了守门的公孙敢,公孙敢也劝他不要进去,子路厉声喝道,“现在和我说话的是谁?是守门的公孙敢吗?你身上不也有着应尽的责任和义务?如今却这般苟且,为了自身的利益而逃避,我和你不一样,‘食其食者不避其难’,我子路领了孔悝的俸禄,就绝不会在他危急时刻躲避灾难。”紧接着,子路趁着公孙敢不注意,闯入城中。

到了城中后,子路直接找到了挟持孔悝的蒯聩。面对愤怒的子路,蒯聩让两个壮汉合力杀死了这个狂士,临死前,子路还特意系好自己帽子的带子,大声喝道,“君子死而冠不免”,以此讽刺蒯聩不懂礼数。最终,子路被砍成一滩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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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我们现在的眼光看,子路的行为无异于自杀,因为但凡他有一丁点的求生欲望,就不会接连拒绝了高柴和公孙敢两人的建议,也不会在闯进城中之后只身一人直奔手握重兵的蒯聩,更不会在临死之前还用“君子死而冠不免”的话去刺激一个把自己的命握在手中的人。但奇怪的是,在春秋时期,像子路这样自杀而死的人并不在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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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冬天,卫懿公被狄人所杀

公元前660年冬,寒风凛冽,狄人趁着风雪举兵进犯卫国。面对如狼似虎的敌军,卫国军队无力抵挡,全军覆没,国君卫懿公也在前线被狄人乱刀砍死,尸体被蛮族放在火上炙烤、食用

当时卫国大夫弘演刚好完成出使任务,他在归国途中得知这一消息后,直奔战场寻找君主的尸体,一路上,卫国军人的尸体几乎阻塞了他前行的道路。几经周折之后,弘演终于在一片水塘附近看到了卫国的帅旗,旁边一个小兵指着一具无法辨认的尸体对他说,“这就是咱们的国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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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演听后痛哭不已,悲痛之余,他发现国君的身体已是十分残破,唯独肝脏完好,没有被狄人食用,于是他说,“君主这样惨死,我做臣子的,不可能继续苟活,我的确要死,但死之前,要让君主有个归宿”,紧接着,他拔剑剖腹,取出自己的内脏肠胃,把卫懿公的肝脏放到肚子里,用自己的身体做了君主的灵柩,这才闭上了眼睛。

(弘演)遂自刳出腹实,内懿公之肝,乃死。——《韩诗外传今注今译》

在我们今人的眼里,弘演的做法是疯狂的,但无论是子路和弘演,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君主而死,至少从道德层面上讲,他们死的有意义、有价值,但在春秋时期,有些人却是在纠结的抉择中,走向了死亡之路。

在选择中死亡

公元前656年,晋国妃子骊姬污蔑太子申生试图毒杀他的亲生父亲晋献公,有人就劝他为自己辩白。

申生说,“父亲年岁已大,没有骊姬他就睡不好觉,吃不饱饭,只要我辩白,父亲就一定会发现骊姬的罪过,可是这样一来,父亲身边没人陪伴,就会郁郁寡欢,我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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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是春秋时期的大国

于是又有人劝他说,“那你跑吧,跑到别的国家去”。申生又说,“父亲还没有查清楚我的罪过,我现在正背负着杀父未遂的罪名,有哪个国家会接纳这样一个罪人呢?”最后,无法做出抉择的申生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自缢身亡

或谓大子:「子辞,君必辩焉。」大子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饱。我辞,姬必有罪。君老矣,吾又不乐。」曰:「子其行乎!」大子曰:「君实不察其罪,被此名也以出,人谁纳我?」十二月戊申,缢于新城。——《左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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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传》

类似的,公元前607年,晋国著名的力士鉏麑奉国君晋灵公之命,前去刺杀大臣赵盾。一日黎明,鉏麑悄悄潜行进赵盾家中,却发现房门大开,赵盾正穿着朝服,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呢喃着劝解君主的话。

见到这般景象,鉏麑不禁感叹赵盾的勤勉和尽责,但对于他而言,这件事就难办了,因为如果杀掉这样一个为国家尽职尽责的大臣,那无疑是不忠的行为,但是如果不杀赵盾,那就违背国君安排下的任务,这是不信,于是思前想后,鉏麑直接撞死在赵盾家前的一棵老槐树下。

犹不改。宣子骤谏。公患之,使鉬麑贼之。晨往,寝门辟矣。盛服将朝,尚早,坐而假寐。麑退,叹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不如死也。"触槐而死。——《左传》

春秋时代为何多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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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时代不乏品格高尚的君子

有学者曾做过统计,根据史料记载,夏商时代,自杀事件不超过十件,等到春秋时期,自杀事件陡升至六十多起,而到了战国时代,自杀事件又跌落至十几起。春秋时代多自杀不是一种偶然现象,现代的某些社会学理论或许可以为此做出解释。

法国19世纪有一位社会学家叫做迪尔凯姆(Émile Durkheim),他曾在著作《自杀论》中提到这样一个观点:“相对而言,如果社会中的集体控制越强(比如天主教国家),人自杀事件出现的概率较小,而如果社会更强调个人责任,集体组织没有那么严密(比如基督新教),自杀现象就比较多、比较普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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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新教的集体组织实际上并不严密

这样的观点同样适用于春秋时代。无论是刚勇的子路、悲情的弘演,还是太子申生、壮士鉏麑,他们的死都是自愿的,没人强迫他们必须走上这条道路。就连孔子听说子路执意闯入卫国国都的时候,也只是悲叹“子路死定了”,而不是对他的行为提出批评或否定,这是因为春秋时代,是一个强调个人责任的时代,子路认为跟随国君、为他效命就是自己的责任,孔子当然认可他的个人选择。

在个人责任的基础上,我们可以推演出春秋时代的另一个关键词——信念。按照我们当代人的观点,子路、弘演的确是忠诚的,但他们的行为的确有些过火,而我们之所以会这样想,是因为我们和弘演所处的时代的价值观不同。在子路、弘演的眼里,死亡是为了贯彻自己信念、实现自己价值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走向死亡是最自然不过的选择,因为信念是远比死亡更重要的东西。

死而不朽:如何用迪尔凯姆的社会学理论解释春秋自杀事件?

信念是远比死亡更重要的东西

而对于申生和鉏麑而言,死亡具有了第二层含义,那就是“不背叛”。如果我们今天的人在某件事上面临两个选项,而这两个选项都违背了自己的本心,那我们很可能寻找某些妥协的方式,但在春秋时代,人们在面临这种情况时,会清楚自己还有第三种选择——死亡。无论是申生还是鉏麑,在面对两种原则的冲突时,他们都不愿意背叛其中的任意一个,这是他们最基本的价值观,于是他们毅然选择死亡,唯有死亡,可以让他们不必背叛。我们当然也可以称这种行为是一种逃避,但我认为,这是一种勇敢的、捍卫自身价值观的逃避。

春秋时代,选择自杀的人们往往坚信一种说法,那就是人可以“死而不朽”,对他们而言,活着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活着,以及,为了什么而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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