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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给庙捐匾额露了马脚的金国间谍?刘蕴古在南宋事迹考证辨析

时间:2021-06-04 12:22:15来源:阅读:0

在许多介绍宋朝谍战风云的文章著作中,都提到了刘蕴古这个人,在很多记载中,刘蕴古与秦桧齐名,被认为是潜藏在宋朝内部的间谍,对宋朝的政治、军事起了很大的破坏作用。秦桧是不是间谍暂且不论,刘蕴古即便是间谍,从级别档次所起的作用来看,似乎与秦桧相去甚远。

下面谈古论金与大家说说刘蕴古的故事,在讲故事的过程中,因为引用资料的原因,可能会有一些偏向性的描述,请大家忽略这种倾向性,只关注故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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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和议后,南宋与金国在东部以淮河为界。

史书记载,刘蕴古是燕人,也就是祖籍在今天河北一带的人士,绍兴三十一年(1161)前,刘蕴古以一个首饰商人的身份在寿春(今安徽省淮南市寿县,绍兴十二年金宋双方约定以淮河为界,宋在淮南置安丰军,属于淮南西路,军治在安丰县,寿春隶属于安丰军,1167年安丰军移治寿春县)一带做珠宝首饰生意,刘蕴古喜欢谈论宋金的国家大事,而且见到南宋商人就流泪说:

我什么时候才能看见天日?(意思是说大宋皇帝治下才是光天化日的乐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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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隆六年(1161年),金国皇帝完颜亮亲领大军攻打南宋。

同时还纵谈完颜亮的军情虚实,说南宋方面能够任用自己的话,取中原,灭金国,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苟见用,取中原,灭大金,直易事耳),当时的南宋边臣(或许就是两淮制置使)非常相信他,秘密将他的名字与情况汇报给朝廷,按照《绍兴和议》的规定,原籍在《绍兴和议》规定的金国境内的汉人归属于金国,本不能擅自接纳,但是当时完颜亮打算南侵,双方战端一开,所以朝廷下诏同意接受刘蕴古,刘蕴古来到行在临安(今浙江省杭州市),对南宋官方把话说得很实在:原来刘蕴古的两个弟弟在金国高中科举,他自己两次参加科举却没有考中,所以谋划南归,想要获取功名。

史载,南宋主持国事的人非常高兴,授予刘蕴古迪功郎、浙西帅司的官职,『迪功郎』从九品,是宋代最低级的文散官(寄禄官),只代表级别和待遇,不代表职务,浙西帅司就是浙江西路安抚司,一般以朝臣充任,掌一路军政之事,从九品的刘蕴古不可能当到这样的要职,应该是安抚司麾下的一个不大的属官。

刘蕴古从老百姓直接变成了官员,当然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但是他并不满足,每天在朝堂之上舌辩滔滔,口吐莲花,朝臣都觉得他是一个奇人。这时正好完颜亮南侵失败被部下杀死,刘蕴古就索性留在了南宋。

隆兴元年(1163),淮南西路濠州一带有万余人应募屯田,刘蕴古听说后提出自己率领这万人与金国作战,免得他们白白在田间老去,尚书左仆射、同平章事兼枢密使陈康伯、同知枢密院事张焘、同知枢密院事辛次膺等军政要员都表示赞同,只有尚书右仆射史浩独持异议说:

这一定是奸人来诈降为金国当间谍,因为朝廷防范严密,技无所使,便想要借这万人返回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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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浩也想有所作为,但总体上倾向于维持偏安的局面。

史浩当即派手下小吏召来刘蕴古,问他说:

当初汉朝的樊哙想以十万人横行匈奴,议者还以为可斩,现在你得到这一万乌合之众,能有什么作为呢?

刘蕴古本来以为宰相枢密使们都同意自己的建议,会议召自己来必定是好事,此事听了史浩的话大惊失色说:

我没有其他的意思。这一万人都是游民,他们的家眷都不在这里,假使我有异心,他们肯定不会为我所用。不如让我带他们去试一试,说不定能够成功呢?

史浩微笑着说:

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这一万人固然家眷不在这里,但是贵家眷又在何处呢?

当时刘蕴古的家属还留在金国境内的幽燕之地,他自知失言,惶恐不已,手上拿的茶杯几乎落地,只能狼狈而退。

陈康伯、张焘、辛次膺等宰执大臣还是觉得刘蕴古的建议有道理,但是此方案最终没有进行下去。

之后,南宋北伐主将张浚将刘蕴古调到太平府,在都督府中参赞军务。

发现刘蕴古问题的还有一人,是武官魏仲昌,魏仲昌的官衔是右武大夫,是南宋武臣官阶五十三阶中的第十四阶,只能算是一个中级武官,地位远远比不上史浩。

临安吴山有一座伍子胥祠堂,又称为伍员庙,庙里有一座金碧辉煌的匾额,是一个富人捐资制作的,刘蕴古刚到临安的时候,说自己当初许过愿,便也捐建了一座匾额,匾额上写了自己的官衔、姓名作为落款,临安百姓都觉得奇怪:

以新换旧,总是嫌旧的不华美,现在换上新的还不如旧的,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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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山在浙江杭州市西湖东南,春秋时为吴西界,故名,或云以伍子胥故,讹伍为吴。

魏仲昌说:

这道理不复杂。其他来归附我朝的人,都是希冀获得官职财富。而刘蕴古是一个细作,因为间谍入境,不止一人,他将自己的名字显露在公共场所,是为了告诉其他间谍自己已经来了。

可是听到这话的人都不相信。

几年后,刘蕴古派自己的仆人骆昂北归,有人举报,南宋方面就派人抓住骆昂并搜查骆昂所携带的刘蕴古的家信,里面都是刺探到的南宋机密,于是朝廷下旨,处死了金国奸细刘蕴古。

据说,人们自此才服气史浩的先见之明与智慧,也觉得魏仲昌才能出众。

间谍刘蕴古的故事被记载在岳飞孙子岳珂所著的《桯史》,按照《桯史》的说法,刘蕴古最终是被查到了做间谍的真凭实据,似乎很难说是冤枉了他,但是,这个故事有很多不合情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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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珂《桯史》是记载两宋时代朝野见闻的一部史料随笔。

刘蕴古的大言炎炎,辩舌泉涌,以及如此高调地捐建伍员祠的匾额,与本该内敛低调的间谍作风南辕北辙,在本可以继续刺探南宋军情机要的情况下,主动提议带一万流民攻打金国只是为了逃回故国,似乎也不符合常理。

这或许涉及南宋对『归正人的态度与政策问题。

所谓归正人』,就是宋代对沦于外邦而返回本朝者的称呼,意思就是投归正统之人,这个词汇的首先提出者就是那个号称看破刘蕴古是奸人的史浩,之后成为南宋对北方沦陷区南归者的统称,一般被认为是南宋官方对北方沦陷区南下投奔之人的蔑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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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兴四大名将的部队,大都由北方流亡者担任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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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光世甚至还用金钱和封妻荫子招降了契丹人和渤海人的降军。

史浩本人对南归的豪杰志士很不以为然,甚至公开歧视,史浩曾经与张浚辩论,提出这么一个有点奇葩的观点:

中原肯定没有豪杰,如果有,为什么不起来把金国灭了?

在南宋,『归正人』普遍受到歧视,被认为怀有异心。南宋朝廷规定,归正官员,只允许添差某官职,而不厘务差遣,也就是只给一个闲散的官职而并无实权,这一方面是歧视,另一方面也是宋朝猜忌武将的政策的自然延续。以朱熹为代表的南宋士人甚至认为:汉朝亡于宦官和外戚,唐亡于外族藩镇,今天宋朝将亡于这些契丹、汉儿和女真降兵,因为这些人一旦割据州县反叛,南宋政府军拿这些人根本没有办法。

史家认为,南宋对『归正人』摇摆不定的政策,引发大量归正人的不满,这种不满从孝宗朝就开始发酵,到后来越发严重,使得南宋不断的失去北方地区的民心,不仅彻底断送了南宋北定中原的可能,也成为南宋灭亡的重要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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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朝廷上对于归正人的不信任一直都没有改变,这也是南宋最终灭亡的重要原因之一。

刘蕴古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所谓『归正人』,因此史浩对其怀疑,魏仲昌也对其怀疑,即使有主战派大臣比如陈康伯、张焘、辛次膺、张浚赞赏信任他,但是最终其言不见用,其志不得行。

千年之后回望历史,我们或许能够发现史浩或者魏仲昌的怀疑从侦查学的角度并没有多少道理,虽然最终似乎显得有先见之明,但多少有一些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嫌疑,即使在当时完全不足以说服主管南宋军政事务的宰执诸臣乃至于临安的普通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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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珂书写的文书,现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岳珂在《桯史》中用刘蕴古的故事来说明『纳降非上策』,不说对错,也多少是事后诸葛亮,也多少有一些为南宋不合理的政策背书的色彩——岳珂与南宋权相史弥远关系很近(岳珂、杨绍云、郑定、蔡廙之是史弥远的四大亲信),作为岳飞的孙子岳珂在其笔记《桯史》中讽刺鞭挞褒扬岳飞贬斥秦桧主张北伐的韩侂胄,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韩侂胄是史弥远的政敌,因此,史浩作为史弥远的父亲,在岳珂的笔下睿智有先见之明,也实在意味深长。

传说中给庙捐匾额露了马脚的金国间谍?刘蕴古在南宋事迹考证辨析

史弥远是一个为所欲为的权奸,却得以善终。

刘蕴古南来的第二年,另一位『归正人』也来到南宋,这就是南宋豪放派词人、著名将领辛弃疾,『归正人』的尴尬身份后来也阻挡了辛弃疾仕途的发展,使他的官职最高也只是从四品龙图阁待制,从而壮志难酬,临终时还大呼『杀贼!杀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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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1140-1207),字幼安,号稼轩,山东东路济南府历城县人。

那么,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存在——刘蕴古或许并非间谍,而只是一个贪图功名利禄(他本人也承认)的嘴炮党,本心只是求富贵,而机缘凑巧(或不巧)在南宋不同政治势力的倾轧中吃了冤枉官司。如果这种可能性存在,南宋不但辜负了一个效忠者,也丧失了一个千金买骨争取中原人心的大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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